寻找香格里拉

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
这种悲哀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
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
更年轻些的时候,我也曾试图将这种悲哀诉诸语言。
然而无论怎样搜刮词句,都无法传达给别人,甚至无法传达给自己本身。

                                             —— Hard-Boiled Wonderland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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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6824

歪酷博客


尤迪 @ 2005-11-29 21:47



我使用了“同志”这个称谓,绝无半点暗示他性向的意思;而是说如果有个理想国普天下的人们都地位均等,大家忽略了性别,彼此呼喊“同志”。同志是用来强调志趣相投的,让我辈在无缘踏入那征途漫漫的共产主义社会之前提前享受这种形式带来的满足感罢。

前两日和他在群博上讨论戈达尔讨论侯孝贤,作为业余影迷,我还怀着一颗无惧无畏的热忱的心,只摊开自己不成理论的想法,与他争辩;争辩到后来,他汤不住了。居然私底下在MSN要求和解,我就说他“受不了”了,没错罢。MSN发来的原文如下,可谓新崛起的MSN学术男:

Eclisse 说(2005-11-26 21:36:00):

一部影片三个要素:思想,内容,形式。思想就是主题啊,立意什么的;内容就是人物和动作(有情节的和文本式的都这样);形式就是空间啊,时间啊,镜头啊,细节等等。

那么站在创作的角度看呢,主要关心的是怎么样创造美和凸显主题。关心的是“能指”,也就是学电影所要看的角度。我最近常站在这种角度来跟你讨论当然有很大分歧,这是我不对,但这个我前不久已经意识到了。 

但即使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回到观众的角度来看电影仍然和你有很大分歧为什么呢?

主要是因为我是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结合归纳,说实话有的时候对内容重视不够,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学电影没有人指导有些走火入魔,另一方面看的很多大师作品内容和形式实在是纠合得太繁复。而你呢,作为一个有思想而且知识很丰富的观影者的角度,主要从内容来归纳,结合形式不够。

形式结合得太多,虽然能够对影片本身能看的更透,但容易走火入魔,我觉得很多学电影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但不结合形式也不行,因为你像戈达尔,他的形式已经是内容了,已经是一个表意系统了,所以还是要结合形式。只有内容和形式结合得好才能对作品本身的思想和美有更好的把握。

不过有一句话我说错了,的确,站在观影的角度还是看“所指”比较重要,“能指”次之。站在学电影的角度主要是看“能指”,所以我以后看电影至少看两遍。

对了,你别误会我说你不看形式哦我只是说你不从形式来归纳而已。

还有最后一点,我仍然坚持说,有分歧是正常的。即使大家都从一样的角度看,也会看出分歧的,所以我们以后关于“所指”可以交流看法,并置看法,但不要再争了。 


那么其实我经常分不开“能指”和“所指”,就像我常常搞混人名什么的。他大力推崇的侯孝贤新出炉的片子,我看着除了第一段其他都是急就章。内容和形式没有突破,要说有那么点思想内涵在里面,只能讲一个处在当代的老人,在午后阳台上晒日光,半支烟搁在烟灰缸里,他突然闭上了眼睛,怀念到了当初青春年少时的“吉光片羽”,于是有了一部电影。历史是鸦雀无声的死物,现实已一片糜烂,只有回忆中自己的往昔还余一点美感。

但无论如何,小法还是个好同志。在这个年龄段里,我未曾见过第二个像他这么天真的人,又如此敏感。博览群书,他的思维却始终是开放型的,并不会因为你懂得比他少,而不屑于与你交流。他说交流对他而言是件集思广益的事情。我就要形而下很多,我说对于我而言交谈不是交流的开端,它只是获取信息的过程;除非我获得了一个频率相同的信号,触发了兴奋点,才会与对方讨论。

我现在思维结构是这样的,大致分成三个房间:全封闭式的,有些想法根本不会改变,比如你说庄子消极闭世、我认为他是超然出世,仅凭一句话我就判断出即便我们同样理解到了他思想的精髓,但我们的价值取向的不一样,没必要来勉强彼此的判断;一种是半开放式的,关于卡尔维诺的叙事语言关于普罗斯特的主观诗人性质关于安哲罗普洛斯的长镜头和超棒的配乐以及他影片蕴含的哲思,我希望在阅读和观影后能与人讨论,在“啊,我也这么觉得”或“噢,原来是那样的”精采思想撞击中有所习得;第三种是全开放式的,像个学生般虔心学习,别人洋洋洒洒的长文或者滔滔不绝的谈话,不仅能令我耐心聆听,而且会激发我购书买碟的欲望,激发求知欲,譬如Em畅谈音乐给我带来的心灵冲击、baiduren对诗歌的哲学性的反思、fying纯技术派的观影视角、甚至我的摄影师教我如何布光测光的一些技巧,仿佛开了一扇又一扇窗,令我这个“抱持着不可知论的悲观主义者”又看到新的途径,它未必通向光明,但确实地告诉我还有很多美妙的途径未曾经历。人生还有很长的路,可以去感受。

即便是小法所说的“能指”,也是我渴望了解的。假设此刻真有个无比多闲钱又热爱文艺的阔佬告诉我他愿意巨额投资拍电影,我究竟会将机会给小烂给小法还是给dekalog?多半我会自己留着,哪怕弄个烂片出来,也是个好玩的经历。

我相信小法一定会谅解我的自私,毕竟他品质优良着呢。



 
尤迪 @ 2005-11-29 01:46



若将爱情看得太重,必然为情所误;书读多了为书所误;电影看多会为电影所误,这些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但譬如你此刻欢喜一样东西,过后能轻松撂开手,也不求那样东西作出个什么反应来,也不求别人同你一样去喜欢,便能享受当时当刻的自己愉悦的心情,看来“误”人的并不是欢喜本身,而是之后的索求。

当然圣人也做不到无所求,佛祖布经,有人千里迢迢而来,肯当他忠贞不二的传教士,还要讨人“利市”;我觉得即便是将另半边脸给来人唾弃的耶稣也是有目的的,他要你信他的教入他的团伙;却还要诚恳地说服自己每天路过天桥布施给瞎眼的乞丐,有时公交车上让座并不图什么,这充分说明我们评判别人都是教条式的,而自己总归可以当作个案。

有一天,站在我面前的女孩顺手将口香糖的外套丢弃在地上,我下意识就弯腰捡起,那一刻仿佛一个戏剧场面,很多人盯着我俩看,只有我们两个看来最平静,她依然站着我依然坐着,没有表情地没有目光对接地对峙着。那一刻,我在想什么?那个弯腰去捡人家丢掉的纸屑的那个我,那时刻到底是怎样的反应链用怎样的速度在作用着?

假设之后她将嚼的口香糖吐到地上,面对那样的挑衅,众人目光关怀下,我会怎样反应?我百分百不会去捡,那么,这种行为只是在一定限度内表达了一种理念——我对她的行为不满,而不满本身发挥了作用它控制了我的大脑,我比较激进的行为让那些无从了解我的陌生人感受到了一种理念。那一刻,行为成为表达。语言是虚伪的,经过组织的语言有修饰成分,而肢体语言会暴露一切。

有时在人群中有大喊大叫的欲望,我想自己处于一个边缘,疯狂的边缘。但我宁愿得自闭症也不希望成为狂躁症患者,因为那听来不太美妙。

我们开始谈的是“欢喜”,后来滑向了自曝隐私的低端。欢喜和欲求又有什么不同?一开始被吸引,之后无一例外地渴望回报。喜欢看电影的,希望可以置身其中,成为电影的一份子。几十年前那些捧着《电影手册》的文人们已达成夙愿,我们都想:噢,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看到的文学巨著,也都是人写出来的,他们行为什么我们就不行?于是狂热地翻阅一本又一本书,于是狂热地沉浸在影像的王国,想象自己可以是警世的第一人。可是呵,世界若还剩什么遗留的真相,凭什么指望由你来揭开它?它存在的历史比你的老祖母年龄还长,别人看到了为何不说?

欢喜之后,为什么要选择进入?说到底,它不过是层皮,一开始就包着欲念的心。连起来读有些不雅,欢喜只是层包皮……若中国社会再开化些,将来的表白会否变成“我要你”而不是“我爱你”?想想看,你爱我,关我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无非是你希望你的爱和我之间发生关系,再进一步的或许你和我发生关系。

那些“晤寐思服”、那些“辗转反侧”,到最后,大多免不了怨念的结局。



 
尤迪 @ 2005-11-28 21:43



6

我在古镇上找了家临街的民宅,准备住两天。这里春夏两季雨水充沛,盛产茶叶。据说半个月前很多欧洲人特地跑来品茶、像观摩舞台剧般上山看采茶女采摘新茶。现在是旅游淡季,房东太太倒并不讹人,她还好心地告诉我何处茶楼地道,哪家的铺子是专门宰外国人的。看我没有出动的意思,就举着个绒线团来和我聊天。

这半个多月,那个梦都没再来找我。这令我有些恐慌,我将不安憋进心里头,藏得很深很深,憋得面皮都快没有血色了,看人时目光涣散,找不准焦点。

房东太太并不管这些,她拉了张小竹椅,一边织绒线,一边和我攀谈。她问:“小姑娘,你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吧?”

我正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他们走路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多少年的雨水浸泡经过多少年的踩踏已磨得乌黑油亮。半晌我才回过神,看她歪着脑袋等我回答就说:“啊,不是的。我工作好几年了。”

她得到了这个答案,仿佛很满意似的,又继续织起了绒线来,说道:“我看你的样子,倒象个学生似的,这里经常有艺术学校的学生来写生。”接着自己又摇起了头说,“说起来,倒又不像。他们来时常常叽叽喳喳一大群,吵着向我打听好玩好吃的地方,你大半天都没动弹。”

她兀自说,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等到夕阳西下、黄昏黯淡时,我惊奇地发觉话题已经变成了她老公的鼾声。她说:“你是不知道,中年男人打起鼾来,真是应天响。我就觉得奇怪了,年轻时他身强力壮,打鼾也没现在这么夸张……”我这才注意到她年纪虽大嘴唇依然保持着樱桃小口的可爱形状,嘴唇皮很薄,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速度极快,那时在我心中升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它们相互厮打,又慢慢扭成了一股涌向心口——我感激她。

是的,我感激她!我不仅感激她,还深深地羡慕她!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我满怀涌动着呼之欲出的感激之情打击得烟消云散——她挪过臃肿的身体,凑近过来,用讨好的口气说:“我看过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是好天,有时间出去逛逛罢。”

7

房东太太摆动身体的时候,她肥大的屁股底下的竹椅咿呀呀地哼着好听的儿歌。她那天马行空的家常把我拉回了一种琐细的生活节奏中来:多少年来,这些人们,在出生时出生,按部就班地长大,依着礼俗结婚生子,喜洋洋地生活下去。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必然经历过挫折,经历过死亡,或者在丧礼上竟然会像科西嘉人一般唱力道凶猛的丧歌。可是,接下去呢?依然要沿着这一成不变的小河,踏着几百年来前人走过的路,过下去。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铺设着木板子的石拱桥上,光线又慢慢地铺陈开来,尚未到我跟前,便变弱变淡消逝不见。六七点钟,街两旁陆续亮起了灯。 这世界上有多少个这样的小镇?在这一刻,又有多少亮起了灯的人家?每扇窗口下,都有一段生动的故事在上演。而我的这一个、那大过天的哀伤,被眼前这异常柔和的情境捏碎了,喷洒在开裂的心口,它会愈合;它正在愈合。

回到屋里,那个所谓明清式样的木板床张着小时候家里也用过的布蚊帐,两边用金色的扣环挽起。这个床如此之大,简直大得空旷、大得阴森,大得令人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罗生。

房东太太又特地送来一板蚊香,她搓着手说原来的电蚊香用坏了,只好拿这个将就一下。墨绿色的两股牢牢地圈在一起,要力道不大也不小,极细心才能完全掰开,两个都不弄折。幼时这是我的活儿,从中心开始分,越到边缘越容易弄断。我蹲在地上,分开这自出生就天然在一道的两股蚊香,前所未有的聚精会神过,因为付出如此巨大,结果必然成功——等将蚊香插到小小的铁片架上,才发现两个手背被泪水打湿,一塌糊涂。

我在硬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直到听到雄鸡打鸣,才昏沉沉入睡。大床终于又为我召回了罗生。这次,我不甘愿做演员;在那个疑似我的女孩遇到红色的陌生男人那一刻,我挣脱了她的皮囊,跳到上方看话剧如何上演。她变成了蛇,她没有回头看,奔向了灌木丛林;而这边厢,摊了一地的罗纱突然立起来,变成一个男人的模样,跟着红衣男子走了。

我和罗生原来是这样分开的。

第二天,去茶楼饮茶,在商铺里买了几包茶叶准备带给父母,带给款款他们。手机一直随身携带着,到晚上再开机。我心里默默打算,住过了今晚,就回去罢。

希望明年,在雨季,还有机会来这里。



 
尤迪 @ 2005-11-24 01:39


4

我依然不了解那个彩色梦境隐藏的涵义:一个戴着红帽子、又可能是穿着红外套的陌生男人,我在他面前褪去了重重包裹的罗沙,变成了一条蛇,向奔赴故乡一般游向灌木丛。在罗生离开后这个梦境一次次地被重复;我每晚念叨着他的名字入睡,闭上眼睛,从他的头发丝开始思念,一直到每个脚趾头,一个个想过来。希望他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希望可以在梦中温存,哪怕只片刻。

我曾经以为罗生是一种恩赐,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一种补偿。像我这样一个抱持着不可知论的悲观主义者,从学校被放逐到社会的那一刻开始,就饱尝了无意义的生活的苦涩。从来没有办法在工作中获得乐趣,自己的时间又少得可怜:没有书籍没有音乐的日子生活平淡得如一潭死水;亦未曾有过信仰。直到有一天在一个超级无趣的大杂烩般的聚会中,遇见了他。他出现在两股强劲节奏的间歇,天知道那些可怕的舞曲在怎样地折磨着我的脑袋——但他出现了,一个笑得那么温和的男人,他就这样走向了我;我们一见钟情,并热烈相爱。

我也永远无法知道那个黄昏罗生准备带给我怎样的惊喜。像他求婚那天,冲动地在我父母面前下跪,变戏法一般掏出玫瑰与钻戒;或者是认识100天,用一条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带我回他的故乡;又也许,像他托人从香港过来特殊功效助听器,无微不至地待我那可怜的老爸爸那般,色色地为我着想一切。有一天,他来了,他为我带来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又突然间从人间蒸发。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度过了最初阶段;我唯一记得的是,在他的葬礼上,所有的人都带着悲悯的目光看我,那些想安慰我两句的人们都在我面前泣不成声。我赢得的同情甚至多过于他的老父老母,我完全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我是否哭了。

又或者,我竟然在笑。

记不得了。

5

我向顶头上司财务总监递交辞呈,他看也没看就塞到了抽屉里,用极坚定的语气说:“你今年年假还没用,先放个长假罢。好好休息一下。”好好休息一下,一次长假真的就可以令我恢复过来么?我渴望找寻到一个地方,随便在地球的那个角落,人们不会用同情的目光看我,看到了我不会联想到另外一个名字:罗生。

天哪,我竟然在希望可以忘记他;曾经几乎是一种救赎的爱情到了此刻,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六月的城郊,燕子停歇在空中的线缆上,仿佛一段美妙的乐章,只是地上没有一位乐手照着弹奏出这大自然谱的曲子。去年的春天,罗生带我去城南看樱花,满山遍野都是粉红色,他走到一处游客较少的空地上,在地上摊了塑料纸,我们背对背坐着。我闭着眼睛坐在娇艳的樱花丛中,呼吸、深呼吸,觉得异常平静,时间停止了;直到很久后他哼起了歌来,一首很老的苏格兰民谣,被他低沉的嗓音重新诠释,仿佛专为此时此刻的我们两个尔作。当四周又重新归于寂静,我抑制不住要吻他的愿望,我闭着眼睛在他脸上摸索温湿的嘴唇,希望可以被他吸进肚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有时感觉太幸福了,幸福得令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在他身边,我就像一个捧着水晶杯子的小女孩,走每一步路,都如此小心翼翼。

他笑了:“小丫头,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珍惜了。”

我摇摇头说:“多么希望现在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樱花树下,你的怀里。”

罗生很用劲地握了我的臂膀,痛得我大叫起来,他说:“你知道什么叫痛了?怎么说都是我年纪比你大,我比你先死,到时候你就天天哭、天天哭,做个红眼睛白头发的丑老太太罢。”

我揉着肩膀说:“不行!你死了,我就跟着你去!”

罗生说:“我要是寂寞的话,自然回来找你。不过想想看,说不定遇到了很多漂亮婀娜的神仙姐姐,就把你给忘了。”

没等我实施体罚,罗生开始哼唱一首很忧伤的日文歌,后来他将歌词翻译给我看:

忧伤的时候/就在温柔的小雨中散步/想一想过去的幸福/看不到未来也不用害怕/明天的我们又会在哪里?/这样的问题有谁知道。



 
尤迪 @ 2005-11-23 13:37


我只能肤浅地列出自己最近所读的书目,而无法给出诠释。初窥沧海一粟,就要去描绘浩瀚的海洋,对我这样的人而言难极。从小偏好小说,也只耽于情节,常常连人名都记不全。在十多年里,阅读于我而言,只是对自我人生经验的一种观照,缺少反思,没有总结。近来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做了个群博:[color=Brown][url=http://weekendsalon.movblogs.com/]城区边缘[/url][/color],令电影令文学令音乐诸如此类的一些文艺形式有了讨论的场所,一个共建的平台来畅所欲言自己的观感或摆放生活经验衍生的譬如小说随笔类文字。

对Ludwig Wittgenstein产生兴趣,乃是因为在另一本书里读到了关于他的一段轶闻:剑桥要授他博士,走形式的答辩之后,他对罗素和摩尔这两位答辩老师说,我看就这样吧,反正你又不懂。购买了他的《论确实性》,全书就是列出了676个条目,676个命题,属于笔记材料。刚开始展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伯格曼论电影》刚刚看完。他的自传体小说《魔灯》(The Megic Lantern)堪称一流的文学作品,像《追忆似水流年》般充满了哲思,也令人对他冷漠性格有了深刻印象。我有一阵子MSN的nick就叫“伯格曼真是个冷心冷肚肠的家伙啊”。《论电影》分为“梦/梦想家”、“初期的电影”、“插科打诨/小丑”、“无赖行为/信任”、“其他的电影”和“闹剧/嬉闹”六个篇章。有关伯格曼电影的对话于1988年9月28日在费罗岛展开,1990年2月1日在斯特哥尔摩结束,全书根据这将近六十个小时的对话记录,接着伯格曼本人又重誊、润色,在1990年6月11日完成底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两三日前手头还算宽裕,订购了译林一套六本的《卡尔维诺文集》,除了《我们的祖先》单独成册,另有两本上下集的《意大利童话》,六个中篇八个短篇。他是意大利最具世界影响力的作家,亦是国内知名作家王小波同学的偶像。其实他编写的童话小时候我在很多童话书上都看到过,不过当时看书也不记作者的名字。童话使用的语言和他写小说使用的语言并不一样,偏重于记述,而非描绘。

海德格尔的《林中路》开卷已一个多月了,《艺术作品的本源》翻来覆去地看,就像当初读《解读电影》的开篇一般,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就从头读过。贪心啊,又订了他一套选集,也不怕嚼不烂。

这当中将王尔德的《狱中记》和爱伦坡的小说集当作调剂品来阅读。王尔德的文字令人又爱又恨,在能引起我心灵共鸣的段落,我在深夜里默默吟诵——感觉他的行文如诗歌般优美、有节律,在其余地方则像个孔雀般令人作呕。爱伦坡的《厄舍的倒塌》是一场梦魇,歌特的文学呵,文学中顶级的歌特形式!

另外阅了一些室内设计方面的书籍。天津科技翻译出版公司授权出版的一套《建筑与设计图书馆》系列丛书由风格分类,共有二十本,图文并茂,文字通俗易懂,我准备慢慢收齐了。书城的定价是68元,且时常断货,推荐大家在dangdang上购买,五折价。两三年后我有望成为这方面的一个专家,届时欢迎家居设计找我咨询。



 
尤迪 @ 2005-11-23 12:35


                                                                      ——“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了死亡吗?”
                                                                      ——“不!这只是开始。”
                                                                                                                                                                         《Ben-Hur

没人知道梦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才到达你的床边。有时我会猜度今晚的梦其实还是上月那个;只是这一回来,它又多经历了一重颠簸,所以略微改换了头面。便是平常生活里,也会遇见似曾相识的人或者故地重游般的景致,难免寻向记忆翻找平生的痕迹。而倘若同一个梦被如此反复地经历,贯穿起来,难免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那般的云雾缭绕,许是一个神仙幻境。令人诧异的是,梦里出现了如血般真实的鲜红——忘了是那个男人的帽子还是他的长外套;故事进行到当中,我溜溜地下滑、滑出了身上裹着的层层罗纱,我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弹出火红色的星子,还“嘶嘶”作响。

1

罗生在八点整准时摇我起床,如果躲闪不及,经常被我抓出划痕。我双手噼哩哗啦地乱挥,犹且紧紧闭着双眼。罗生说这个招式叫天女散花;他说像我这么功力深厚的武学奇才,不可以再戴尖甲护指。所以他定期会给我修剪指甲,顺带便做手部保养。

我由着他为我剪指甲,把头歪向他的肩头,我说,罗生呵,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么,成日介闷在个透明盒子里正襟危坐;你知道我的公司有多么可怕么,每次站在那栋大厦的底下眺望云端的那层办公楼,我总觉得有个铁臂铜头的怪物在那里对我龇牙咧嘴地笑。

这家伙只专心为我磨指甲,一付世间无双的好气性模样。我很认真地讲:“罗生啊,你要多赚钱啊!为了我这样的如花美眷不被铁臂怪吃掉,要早点赚够了钱,好把我包养起来;好让我少少受罪!”

罗生欠了欠嘴,我就抢着讲:“哼!你肯定在心里笑,你心里在说等我有钱了,谁还稀罕你这样的懒婆娘凶婆娘恨不得连孩子也要老公去生的坏婆娘!”

罗生嘴边那条纹路慢慢上扬,和颜悦色地绽开笑颜。他右手顺势就来挽我的腰,我觉得怪舒坦的,就全力倒在了他的臂弯里。他凑近我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讲:“仙子姊姊,这回你全猜错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正因为有我这样的十全老公才会有你这般能偷懒的老婆,正因为有你这般招人疼的女子才有我这样甘心挨招的男人。”

2

罗生每天都会送我到公司楼底下,等我下了车,他又从驾驶座那边的窗子探出脑袋向我喊:“下了班还在原地等着。今天会给你一个惊喜。”

五月的白天很长。上午我一直在MSN上和罗生讨论他新换的头像。我说那个是马尔代夫,他硬说不是;还让我再猜。款款跑过来偷看我们两个聊天,她也说那是马尔代夫。

Smoking Means Attitude:人家款款都说是马尔代夫了,她蜜月旅行就是去的那里。
Robinson in Lonely Planet:告诉你不是了。你再猜。
Smoking Means Attitude:哼!猜你个头啊!猜中有奖品嘛!
Robinson in Lonely Planet:有啊!猜中了带你去那里玩怎样?

我又恶狠狠地“哼”了一声,那边半晌没动静。我才不相信他呢,这家伙现还欠着我一套欧洲十国游,说是结婚前一定带我游遍欧亚大陆,后来瞒着我偷偷把他相中久矣的那款军绿色的吉普拉回了家来。现在眼看婚期将近,余款无几,我看梦游夜巴黎还差不多。

下午罗生MSN的状态一直是离开,他们每逢周末就有无比多的各式名目的例会。公司总监拿了份财务部门交上来的报表给我看,我就开始校查数据——聚集我火眼金睛的灵气,看着数山数海中可有混杂的妖怪。

虽然一月二十个工作日,倒有十六七天要加班。但是今天不会,因为今天是周末。法国公司这一点还是蛮人性化的,欧洲人非常重视过周末,所以也不为难员工。我看到总监在里间收拾办公包,就赶紧用MSN通知我的罗生快飞车来接我。

3

我和款款并肩等在电梯门口,仿佛能够听到电梯匣子正用尽气力往上冲发出的隆隆欢唱声,里厢一定带着罗生立在大厅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我掩饰不住喜气洋洋的表情,看到旁边的款款快活的样子丝毫不输给我。我问:“款款,你怎么这么开心?”

款款说:“见罗生啊!”我撅个嘴说:“怎么看起来你比我还要开心的样子……”款款轻轻推了我一下说:“你这也吃醋呵。成日介听你讲,就是没见过他本人;这次错不开了吧!”

我得意地说:“待会儿不要流口水哦!我的罗生很令人有食欲的。”

款款正色道:“老衲一心向佛,不吃人肉许久了!”

你永远预料不到生命的下一个段落,真的;它总在你得意满满时来个当头棒喝。你不可能顺风顺水一直流过江河奔向大海,真的;最急促的转弯发生在小阴沟里,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手忙脚乱地翻船。



 
尤迪 @ 2005-11-22 23:34


古来众多文人骚客皆属意于秋,墨笔若沾上了这金色的时节,流淌出来才思一缕缕、一缕缕都如足尖的舞蹈般轻曼,也有王勃“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超然,也有李白“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潇洒,更有白朴的“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半字不落实在“秋”上,却将情境交代无遗。

及至如今,九、十月份黄叶飘零,十一月已不轻易大开窗户;若醒在一场午睡后,暖融融的阳光刺透玻璃天窗滩得满室都是,难免会被融化——目光涣散身体酥软。此刻时尚之都巴黎或米兰此刻正为时装周癫狂,这一季会否流行大地黄的暖色系;或者怀恋市郊某一处大片金色的油菜花田,吸引了很多嗡嗡作响的小蜜蜂,空气甜腻得仿佛可以直接采蜜;微闭双眼,向记忆里翻寻秋的痕迹,那一部叫《秋天的童话》的电影,那一段名为《秋日私语》的钢琴曲……总而言之,她给我们的感觉只有心安。

那是秋天的姿态。踏着钟点而来,张开温暖的臂膀拥抱这个世界:她令风去拣拾枯老的枝叶,生命流转总生生不息;同样还是秋天的风,在即将落地的果实旁轻吁一口气,助它功德圆满;秋日的天空总是异常高阔,被涤荡得蔚蓝清澈,令人不由自主地心情开朗。夹在酷暑和严寒间,她并不左右为难,坚持要做最有个性的过渡句。



 
尤迪 @ 2005-11-20 02:55


5

从外观上来看,尔凯完全称得上是个高大俊美的男子。他最大的特点是永远看起来那么清爽,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青草气息,晓晓甚至可以在他的脖颈间闻到奶香味。念书时,尔凯时常被低年级小师妹表白,人家递给他情书时面红耳赤,他脸红得比表白者还要厉害。他有时会爱上一个追求者,其后又原因不明地被抛弃。下一任女友的追求攻势依然如火如荼,而跟他说“bye-bye”时,照例头也不回。

尔凯唯一一次主动提分手,是对自己的前一任女友。他们两个已经激动地谈婚论嫁了,到这个时刻,自然要见家长。母亲作为家里的绝对权威,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否决了。说到底,这也不是尔凯的意愿,他只是作为母亲意愿的忠实执行者。他当时痛苦不堪,和女友抱头痛哭。那个女孩没隔几天,又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正如他母亲预料的,又一个金龟婿。尔凯的妈妈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见着了我,完全不顾自己的男友,只顾着讨好我。”

尔凯以为晓晓个性散漫,一定会和妈妈起冲突,却没想到妈妈对她极其满意。妈妈只是咂嘴说:“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看中你这么个小子。”

在晓晓看来,尔凯自然也有迷人的地方,他有一些小孩才有的小动作,譬如紧张的时刻,经常咬指甲。晓晓时常笑话他,说他尚且留在弗洛伊德所称的“口唇阶段”。尔凯委屈地说:“你知道嘛?我吃奶的时间比一般人都要少,几乎是喝奶粉长大的。”晓晓说:“噢,那就更合理。”

在性方面,尔凯第一次的经历非常糟糕。由于他向来是被倒贴的对象,本身不够好学。在没有备课充分的情况下,被女孩提出要体验一下时,只能硬着头皮来。当时环境太好了,一次集体外出旅行,去孤岛;他陪伴身体不适的女友,没有参加大部队活动。夜色昏暗,月光洒满屋子。开始他们只是亲吻,他的舌尖从女孩柔软的口腔里滑出来,舔食她尖尖的下巴,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女孩的身体缠上了他一般,她气喘得很急,低低地央求说:“我湿得好厉害。”尔凯进行到一半,却遇到了撕裂耳膜的尖叫声。她也是第一次,尔凯的毛毛躁躁令她心生恐惧,控制不住自己地大叫喊停;他也不敢再往里,便中途放弃了。

晓晓说尔凯尚且停留在“口唇阶段”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相较于做爱,他更喜欢接吻;他喜欢用自己的嘴唇用舌尖去抚摩对方的身体,享受女孩在那一刻的娇喘微微。当然,我们也可以理解为初次的挫败令他害怕去深入发展男女之间的关系。虽然后来他又结识了几任性格奔放的女友,她们帮助他突破了自己的障碍。虽然他在性方面的经历愈多愈如鱼得水,却始终贪恋口舌带来的快感。

6

有一天,尔凯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喧闹的酒吧,而身边的空间却异常宁静,有个很肥硕却很美的女人牵起了自己的手,他就像个孩子般被领到了一个粉红色的极其柔软的大床前,他很木讷地躺在了中央,仿佛陷入了一片暖和的海水中,那个女人排山倒海地压了上来。他当时很兴奋,他想:“啊,我进去了!我完全进去了!”但是慢着,仿佛还有半截留在外面。明明是完全没入了她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感到很悲伤,就忍不住在海洋的中央抽泣了起来。

晓晓被惊醒,她发觉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始终没有安全感。她点了一支烟,一支烟后,决定先分开一阵子再说。她突然觉得异常赞赏自己,当初坚持没退掉租的房子,还能有路可退。

她并不总能料事如神,十一月十一日风雨大作,她回到自己家时,发现靠窗的床完全浸在雨水中。昨日她关照室友为她开窗透气,那个女孩说,随后她也要出差几天,她的房间也是一团糟。

尔凯的电话打来,他的车正停在楼下。晓晓后来说:“我当时想,如果因为没床可睡,跟你回家,算不算是走投无路了。”尔凯说:“我去机场接你,结果扑了个空;我想去公司接你,实在没想到今天有个那么拖沓的会;我后来想想看你肯定不会主动回家,只好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他为晓晓擦干头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晓晓说:“这次出差我去了一个地方,我姐姐和她前男友住过的地方。”尔凯说:“噢?你还有个姐姐么?是表姐还是堂姐?”晓晓叹了口气,终于决定什么都不说,她只答道:“不算太亲罢。”

尔凯满心欢喜地拿来了她的几本书,说:“我总觉着你只是赌气而已,你看这些书你都没拿走。”晓晓说:“大多看过了。”尔凯说:“你肯定不会不要自己的书的!”晓晓说:“也许罢。”

尔凯从后面抱紧了晓晓,他说:“你真傻,你怎么会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梦生气的。我早知道你那么孩子气,就不跟你讲这些了。”晓晓发现尔凯真正令自己迷恋的就是他的孩子气,什么事情都往好的那方面去想,世界几乎未曾向他展示过糟糕的那一面。这个世界令人怀念的也只有这种纯真的气息,尔凯的气息。

7

若干年前,在青春少女被花团簇拥着的年龄,像晓晓以及她的孪生姐姐这样的漂亮女孩自然仿佛童话中公主般高傲。有一天,在另一个城市念书的姐姐写信给她说,自己和男友搬到了一个开满鲜花的院落里面住。又过了段时日,她陪着神志不清的父母去姐姐的学校参加她的葬礼。她姐姐的老师同学们看到她全都吓了一跳,只是那个连累她姐姐的男孩却始终没出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肯定和那个男孩有关。

她那时立志,有一天要去吓一吓那个男人;存下了这个念头,开始害怕镜子中的自己。

“尔凯,”晓晓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是不是从未试过和人心意相通的感觉?”尔凯扳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些什么;只是有时,你对我太不在意了。”晓晓说:“这次外派,我正好去了一些地方,缓过气来,发现以前一些想法是错的。”她抱紧了尔凯,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尔凯挨下身来吻她的嘴,这个热吻时间如此之长,几乎令晓晓窒息。

尔凯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觉得你特别孤独,只想保护你。”

晓晓低下了头,灯光给她的睫毛打上了重重的阴影,使她的眼睛完全湮没在黑暗里。她说:“我知道,你是头一回追求女孩。”

尔凯说:“你的镜子里有个秘密,我不想去探听。只是,有些不愉快的事情,譬如噩梦,说出来,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若是煽情电影,推一个特写,此刻我们的女主人公定然泪如雨下。实质上,晓晓只是很主动地抱紧了尔凯,那种仿佛乱世里一对历经磨难的恋人突然重逢般炙热的拥抱。真的,无论忧伤还是快乐,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个热情的拥抱。曾在镜中恍惚着的叠影合二为一了,耽于回忆活在过去,实质是和现在的自己过不去;人需要一个合理时机抽身而退。

雨声越来越大,砸得玻璃窗“怦怦”作响。想一下那些正在暴雨中赶路的人们罢,那股推动着他们向前的力量,继续走下去、继续生活的力量;或许也曾有很多条通途摆在他们面前,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而放弃了其它,就注定了要风雨兼程,向前去。



 
尤迪 @ 2005-11-20 02:52


3

结束了一周无聊的外派生涯,晓晓的飞机终于又降落在坐落于城市边郊的机场。重复性的工作令人厌倦,即便到异地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充斥着各种会议、礼节性的笑容、与陌生人的重新接触等等。有一个黄昏,在宴会开始之前,她走出酒店透口气。在一种莫名的感觉支配下,她拦了辆Taxi,驶向老城区。

我们无法在大同小异的高楼间发掘到城市的原貌,但是居住于其中的居民却可以反映出各个城市间的差异。特别是比较原生态的居住区,那里鲜有外人,本土居民还是按着自己的节拍生活,缓慢的、不受侵扰地继续生活。

落日亲吻着地平线,Taxi渐次退出熙攘的闹市,驶向郊外。

工作有时会令人产生可怕的错觉:你是如此重要,对于拥簇于周围的人而言,完全不可或缺。是的,现在我签字了,多么隆重的一刻!所有的人在为我的成功鼓掌!那么,换了另外一个同事,真的就拿不下这个项目么?恐怕未必;退而言之,丢了这个项目,换了对手来接受鲜花和掌声,我们公司也不会就此垮台;再退一万步讲,哪怕公司垮台了,那也不过是恰好在轮回的衰退期,总有新潮涌动。

晓晓走下飞机,公司的司机打来电话,专车已经侯在机场外。司机解释说:“不好意思,出口处不能停留,所以等在这里。”晓晓从旅行箱里翻出两包包装精美的当地盛产的小核桃,递给刘师傅说:“每次麻烦你过来接,总要等很久。飞机总是晚点。”刘师傅很喜欢这名部门经理,她从来不拿大。他们这代人吃过很多苦,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该念书时却被灌输“读书无用论”,等到下完乡回到自己的城市,却发现高楼林立,电子设备横行,完全摸不着北。他指望着儿子可以挣口气,却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小孩,他暗自想:那一天孩子出息了,早些退休罢。

通常总经理只有在周二高层例会时才会来公司,但今天例外。他等在办公室里,百年难得一见的董事长居然也在。他们一同来恭贺晓晓顺利地签下了一个大项目。当然,签下项目只是成功了一半,如何贯彻执行好,是目下要讨论的重点。会议持续了很久,晓晓的目光越过两位重要人物的头顶,打量玻璃墙外的这个城市。总经理办公室在83层,中心城区已霓虹闪烁,弥漫着一层雾气,感觉有些忧伤。

雾气?噢,不是雾气,竟是大雨倾盆。

4

尔凯时常觉得无法理解晓晓,她会在谈话半当中突然神情恍惚了起来,陷入梦游一般的状态。晓晓说:“我觉得谈话有时只是单方面的宣泄,而并非用来沟通,你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坐在你对面的倾听对象。”尔凯说:“不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彼此的生活,让它变成我们的共同经历,这样才会更加亲密。”晓晓未置可否,尔凯拉住她的手说:“譬如,坐在我对过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你,谈话的内容会不一样。我们通过自发性地选择谈话内容,来推动不一样类型的关系发展。”

“亲密”?多么可怕的一个词。完全地投入一段感情,对于博弈论者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晓晓很想反驳他,但是当他把自己冰凉的手揉进他宽大的掌心中时,突然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尔凯将她的沉默当作了认同,心满意足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喜欢这个体温偏低的女孩,全身心地爱着她。特别是抱着她,将她软软的、仿佛不长骨头的身体拥在怀中,令他有一种要推开全世界来保护着她的冲动。晓晓有时腻烦他,仿佛他富余了很多情感,来不及地要展现出来,她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尔凯自然不这么认为,晓晓当然是需要人保护的!她只身一人来这个城市闯荡,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完全全靠着自己。现在的工作又那么累,尔凯很希望为她分担一点。当初他提出让晓晓搬来一起住时,晓晓是反对的。后来在他再三恳求下,她总算同意了。但是晓晓坚持不愿意退掉和朋友合租的房子。她的理由是:“我的东西太多,况且当初和朋友说好了一起租半年的。”

尔凯家里闲着三四套房子,他有时听同事唉声叹气地讲楼市价格,总当天方夜谭来听。有一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辆车,就跑去最大的车行试车,然后买了。

晓晓觉得,和尔凯之间有一条鸿沟,那就是:生活于他而言,太轻易了。



 
尤迪 @ 2005-11-17 18:24



如果这座华丽的城池被赐予边缘的另一个地区的灵魂,我想我会爱它。虽然我故乡的人们并不需要这袭华美的袍,他们衣衫褴褛,依然自得其乐。我想城市教会了我对于物质贫乏的羞耻感,对于随地吐痰的深深排斥。这是环境带来的异化,生活在这个具体的时代,我很难下判断,说对井然有序的蒸蒸日上的文明的向往,是错的还是对的。只是忍不住,用自己的价值判断来进行一种假设,假设此刻,那些我深爱的朋友们坐在四季大堂,翘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干杯、抽烟。恰好钢琴伴奏是贝多芬的第X交响乐,有隐约的和声“Es muss sein,es muss sein…”这句德语的原意是“必须这样”、“非此不可”,同义语被如此反复强调,充满了气势地来肯定存在。配合着落地大窗映射进来灿烂的阳光,会有一种异常的美感。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突然回忆到了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第四章谈及的一个女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恰巧坐在特丽莎旁边,有着十分漂亮的脸蛋,却垂着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奶子;当她站起身来,滚动着两瓣麻袋一般的屁股。

特丽莎因此展开了对于自我价值的思索,皮囊与内在的辩证关系是怎样的。她站在镜子前面,充满了困惑。

1

尔凯说很多男人会有被一个肥硕的女人覆盖住的性爱狂想,深深地进入、进入,在达成完全回归到母体的体验之后,依然感觉留在外面。有一次深夜他在梦里抽泣,晓晓摇醒了他,他像个孩子般一把抱紧了晓晓。一杯冰水后,他陈述了这个梦境,他说:“当我觉得自己依然留在外面,我觉得很孤独。”

晓晓点了一支烟,在这个男人的房间里,她总是睡不好觉。她很容易就被惊醒,即便不是那么大声的抽泣,有时他翻个身,就会令她感觉是巨大的动静,突然就坐了起来。这种体验叫人觉得不那么快活。她决定第二天搬回家住。

尔凯误解了晓晓的举动。他认为罪魁祸首在于那个荒谬的梦和自己的坦诚,他下班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巴巴地等在晓晓的办公楼下,希望可以解释这一切。可是连着三天,他都没能等到她。后来截住了晓晓的一个同事,才知道她被派往外地出差,一周后回来。

剩下的四天,尔凯依旧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他清扫屋子,不放过任何角落。他发现散落在各个房间的书,晓晓的书,他笑了。他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摆上粉色的香水百合,在卧室里摆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而晓晓的书,依旧散落四处。它们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她的味道,尔凯置身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初恋时期。

2

对于镜子,晓晓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来源于少年时的第一次裸露全身站在一面立地的镜子面前。那天父母都不在家,她洗完澡发现忘了拿衣服,就赤着身体越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衣橱又合上橱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就站在那面立地的大镜子面前。

镜子真实地呈现出一个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无疑它是瘦弱的:软软的散发着热气的肩膀,画着一个美好的弧度向腰际收缩,到腰际又开始膨胀,她的胯骨很大,胯连着大腿仿佛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而腿——几近完美的小腿,没有一点赘肉,滑向下、向下,她的右脚不安地搁在左脚上。

晓晓带着惊异地目光打量开始发育的乳房,最初是尖尖的,现在铺张开来趋向于半圆形,乳头是淡粉的,带着颜色更深的晕滑开来,划出一圈指向成熟的天地。这时候她感到下体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潮热,从未有过的,渴望紧紧地抱住一个人,抱紧他,用指甲深深抠紧他的肌肉,令他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冲动。

课本从未解释过这一切,她也并没有把这段经历和任何人分享过,成长静悄悄地来临着。


 
尤迪 @ 2005-11-11 21:28

我的短期梦想,是全套家庭影院效果的投影仪设备。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即便你够钱够时间去看每一部公映影片,也不会得到多么愉悦的享受。我们的影片从美国从欧洲从香港从大山里从四面八方运过来抵达放映室之前都要经过一个圆乎乎的模子,最后看到的自然是血淋淋的切割版本。

唐季礼,神话,中国 2005年

古今大战秦俑情》由张艺谋和巩俐这对情侣演绎出来,三世情缘犹未了。冬儿奔向烈焰的那一幕,叶倩文的《焚心以火》前奏如鼓点般敲打心头,一曲舒缓的情歌渡出令人永生铭记。《神话》是翻拍作品,成龙以为张艺谋可以上位,自己这张老脸自然也可以挺出。他忽略了张导本身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自然可以演绎复活的兵马俑,而他那松弛的面部只令人有一探究竟老年斑几何的冲动。可怜的韩国花瓶除了在《七剑》中当M对象,就只有做《神话》里的牵线木偶。他们用力所煽之情只能叫自己泪流满面,而观众,只记得九天玄女玩升天——真好玩。

关锦鹏,长恨歌,中国 2005年

老上海曾是国人心头的朱砂痣,一时间好多小说以“上海”为由头。身体派作家中也有一位写了《上海宝贝》而扬名的。估且不论《长恨歌》原著的好坏,关锦鹏真的没能控制好节奏,第一场两个女孩的冲突就来得莫名其妙,结尾处的呼应也处理得不好——原本可以更加意味深长一些。鱼贯而出的男人们其实素质都不错,搭上了郑秀文总归有点不对劲。这个片子叫人没想法,从选择了这个剧本改编开始就是错误的,也就注定了一个糟糕的结尾。唯一的安慰是免费场。

陈德森,童梦奇缘,中国 2005年

一个小孩,他在母亲自杀后,将全部的恨转移到勾引了他父亲的狐狸精身上——当然他肯定会恨自己的父亲,他也不爱懵懂的弟弟。一桩奇遇令他突然成为了成年人,他在迷恋的老师身上看到了苦为第三者的悲哀,当他以客人的身份回到自己家中,在父亲和后母的争吵中得知了另一些原来不知道的秘密。需要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不错的商业片,所以它能揪住你的心来享受观影过程。在这个片子里,莫文蔚是刘德华的妈妈,黄日华是爸爸,哈哈。

Tim Burton,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美国 2005年

啊,这个片子很好看的!影片改编自英国作家的罗尔德·达尔畅销欧美的童话,Johnny Depp将古灵精怪、略带神经质的Willy Wonka演绎得异常生动,与他比较起来,小主演有些木讷。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前部分的中心在于五张珍贵入场券的归属问题——虽然你明知道小主人公会得到其中的一枚,但Tim Burton还是令人悬了两次心;后半部是讲没有游戏规则的竞赛,一旦触线就出局。最后设了个很温情的结局。

杜琪峰,龙城岁月,中国 2005年

梁家辉真是个戏精,和任达华两个一动一静,整部片子的框架就撑了起来。下面几个小角色,张家辉,古天乐,张兆辉,安志杰等有一个算一个,虽然被分派到的出场时间不多,都表现得个性鲜明。黑社会选龙头老大,自然是一部男人之间的戏,它影射了现代社会权力制度的弊端,发行到此难免被阉割。我期待原版的盗版碟,至于眼下这个,除了虎头蛇尾的瑕疵,也算得上近期华语影片中最有分量的一个。



 
尤迪 @ 2005-11-10 23:51

一张碟一小时余一十七分钟,另一个是标准的九十分钟版,还有完美版本的Sin City,两个小时激情荡漾犹且在快结束的时候盼望着可以多讲一点、再多一点——啊,难道故事就这么收梢了麽?如果我的MSN在神经质地改换nick,这一定不是由于恋爱令人IQ变低,而是看了好片子,激动啊激动。我学不来小法同学入痴时夜不能寐地攀谈人、热情讨论,只好通过nick的形式含蓄表达一下这一种情绪。

我曾经认为电影作为较通俗的艺术形式,将取代小说的描绘功能。建筑、绘画、诗歌诸如此类它们是神殿里的偶像,是小众艺术,只能通达少数人的内心深处。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它们缺失了成长的土壤,黄金时代不再、经典无法再现。但是,人们总可以找到适合自己阅读的小说,而我们也能够从不一样的影片中获取心理满足。如果不是DVD碟商们的铤而走险,中国的电影院只能令我们对全世界的影片失去信心。我所能回忆到快活的观影经历除了《功夫》,就只有法国电影展回顾周期间销魂的九十分钟后几乎场场为了赶末班车回学校而在街头狂奔的景象。

小说渐渐湮没,打造精品要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它在当代的体现更多是消遣,而不是文化脉络的延续。好在还有电影,还有为了牟利而勇猛从事盗版行业的碟商们,为我们带来世界各地用镜头讲话的作品。观影之初,纯粹是情感生活——你那模糊的感受被导演清晰地表达出来,难免像火星人在地球重遇到同类般激动、放声大笑、失声痛哭,久久地沉溺在一个故事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区别。情感需要诉与,但若与影片百分百合拍,可能就有神秘的手在背后发挥作用。当你发现同一题材的故事变换了套路地反复上演,又仿佛被一个老手欺骗了纯真情感。但对电影的信心并没有消失。这时候,又在原来的平台上向上跃进。它开始接近文化生活。

在我刚研读电影相关的理论书籍就得了失语症。我写过那么多梦呓般的读后感都掺杂着太多个人情绪在内,它在某个范围内引起了共鸣——看到过很多转载我从前所写文章的网页,更多是个人的blog。但是对于理解电影本体而言究竟能否给人带来进益?恐怕答案只能为否。而要进行切实的解读,以我薄弱的知识框架完全无法做到。是的,首先我缺乏一些基本的哲学常识,为此我又在网上订购了一批书籍。从来都认为书籍是通途,好的书能够给你带来更多条路。其次,历史的——比如理解《野芦苇》必须了解阿尔及利亚战争对于法国本土居民以及殖民后代的影响,地理的,宗教的等等。此外,伯格曼的电影有无法忽略的戏剧元素,文德斯的摇滚情结,俄国导演诗化的电影语言要追溯到这个民族诗歌的源头……

这种自发性的学习一发不可收。我失语,感受太私人化套用了自己的知识框架去误读一部心爱的电影,肯定不精准。我希望可以倾诉,但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切入口。仿佛历经艰辛抵达彼岸,在这扇神秘大门背后呈现出一个令人惊艳的瑶池仙境。我还没想好自己要说的第一句话。